2013-2014学年奖学金评选论文-13博-陈向盈-“洒扫、应对、进退”仅为礼之末与?——解读《礼记•曲礼》
发布时间:2014-11-02  浏览次数:700

摘 要:本文从《礼记·曲礼》来讨论礼之本末的问题,认为《曲礼》中讨论的并非是礼之细枝末节,无关紧要的问题,在《曲礼》当中体现了“亲亲、尊尊、长长、男女有别”这些礼的根本原则,以及“孝弟”作为礼意之本,“敬”则是在《曲礼》当中一以贯之的。由《曲礼》来揭示儒家所谈的礼,即使是最琐细的礼节,也是与人心相关的,而非是虚饰。

关键词:曲礼、敬、孝弟

 

 

一、问题的提出

 

孔门弟子中有一场关于礼之本末的争论,《论语·子张第十九》有云: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1]

子游认为“洒扫应对进退”这些都只是礼的细枝末节的东西,如果不知道礼之本的话,那又能怎样呢?子夏的回应为教学有顺序,先教以洒扫应对这些礼节,再教授别的。朱子对此的理解是:“子游讥子夏弟子,于威仪容节之间则可矣。然此小学之末耳,推其本,如大学正心诚意之事,则无有。[2]朱子解四书以《大学》为纲目矣,将此礼之本理解为《大学》之正心诚意。皇侃义疏中将此“本”理解为先王之道,“子游言子夏诸弟子不能广学先王之道,唯可洒扫堂宇,当对宾客,进退威仪之小礼,于此乃为则可也。洒扫以下之事,抑但是末事耳,若本事,则无如之何也。本,谓先王之道也。[3]

光从对上面这一段话的解读来看,子游与子夏的争论不能简单下判断谁是谁非,更应该关注的问题是在孔子之后,其弟子门人关于礼的不同看法。子游认为礼有本末之分,子夏教弟子的洒扫应对等之事小礼,只是礼之末。子夏在回应中虽然说“言游过矣”,但并没有反驳子游这个礼之本末的区分,强调了教弟子先后顺序。由此看来,两者都认为洒扫应对只是礼之末而已。既然是礼之末,相对于礼之本而言,就是不那么重要的了。这样的区分能不能成立呢?

特别是联系到《春秋左传》中,昭公二十五年,“子大叔见赵简子,简子问揖让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也’”。也就是说,时人通过对“仪”和“礼”的区分,比礼之本末的区分更进了一步,游、夏尚且认为洒扫应对是礼之末,子大叔则认为揖让周旋仅仅是仪节,非礼也,这两者的区分在逻辑上是一致的。这两者的说法有没有问题呢,这是本文碰到的第一个疑问。

有趣的是,《史记·孔子世家》记载了这么一段故事,孔子在齐国的时候,齐景公打算把尼谿田封给孔子,晏婴阻止了他,说了这么一段话,“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閒。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4]太史公在这段话之后补了一句,“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看来晏婴这段话中对孔子的批评让景公深以为然,所以“不问其礼”。从晏婴的批评中可以想见当时对儒者言礼批评大都集中在其繁琐,儒家强调礼,不仅是洒扫应对要讲究,还有“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在其他家看来这个简直是没完没了的了,更重要的问题是讲究这些仪节有意义吗?晏婴直接说“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

类似晏婴的批评也见于司马谈的《六家要旨》中,“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可见到了西汉,秉承道家思想的司马谈在对儒家“礼”的批评上与晏婴是一致的,嫌其礼的繁琐。但是,更值得玩味的是,司马谈下面还有一句话,就是“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5]司马谈虽然也觉得儒家谈礼的繁琐,但是要说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这个就是儒家的长处了,他也承认儒家谈礼的价值,“虽百家弗能易也。”

这里就有疑问了,诸家对儒家礼的批评有没有道理呢,讲究容饰登降之礼,是不是确实很繁琐,也没有多大意义呢?再者,如果只是讲究这些礼节,不仅是繁琐的问题,还会面临对礼之虚伪的批评,就是说礼会不会只是表面文章,只是一种虚伪的装饰,如老子所讥的礼是“忠信之薄乱之首”?甚或是以这些礼来作恶,如庄子讽的“儒以诗礼发冢”?

以上的疑问所问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从细微的洒扫应对,到登降趋翔、容饰等礼节的讲究,怎样能确保这些不仅仅是外在的仪节,表面上看来,问题是这些礼节要求的根据是什么呢;更深一层的疑问是这些礼节与人心有什么相干呢,与儒家追求的君臣父子之礼,夫妇长幼之别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疑问都是在阅读儒家礼书时首先会碰到,也不得不回答的。

本文拟从讨论《礼记·曲礼》回应以上的这些疑问,《曲礼》上下篇是《礼记》的第一篇,其内容看起来杂乱无章,不像其他篇章,没有一个主题,其中讨论的又是些洒扫应对进退,所以以前对《曲礼》研究相对比较少,有的研究也大多是选取其中一两句话如“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等作为一个命题来讨论。本文认为《曲礼》上下篇虽然看起来散乱,但并非是编了《礼记》其他篇章之后剩下来的东西杂乱地堆在一起而已,虽然间有错简,但是若换一种眼光看它,寻求其内在一贯的礼意,或许更能明白为什么《曲礼》放在了《礼记》的第一篇,为什么“曲礼曰毋不敬”是《礼记》开篇的第一句话。

 

  1. 何谓“曲礼”

    1、什么叫“曲礼”

    在讨论《曲礼》内容之前,有必要先理清什么叫“曲礼”?郑玄的《礼记目录》认为:“名曰《曲礼》者,以其篇记五礼之事。祭祀之说,吉礼也;丧荒去国之说,凶礼也;致贡朝会之说,宾礼也;兵车旌鸿之说,军礼之说;事长敬老、执贽纳女之说,嘉礼也。此于别录属《制度》。[6]郑玄是从《曲礼》的内容来解释“曲礼”一名的。另一种说法就是认为“曲礼”指的是《仪礼》,如陆德明认为“曲礼”就是《仪礼》的旧名,“曲礼者,是仪礼之旧名,委曲说礼之事。”在其之后的孔颖达则认为:“曲礼之与仪礼,其事是一,以其屈曲行事则曰曲礼,见于威仪则曰仪礼。但曲之与仪相对,周礼统心为号,若总而言之,则周礼亦有曲名。”更有人联系到《礼器》中的“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和《中庸》中的“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来理解“曲礼”。郑玄、孔颖达、陆德明皆认为“三百”指的是《周礼》,“三千”指的是《仪礼》。

    第二种说法则是认为“曲礼”非《仪礼》的。臣瓒注《汉书·艺文志》:“礼经三百,谓冠、昏、吉、凶。周礼三百,是官名也。”这个就反驳了上面的说法。沈文倬《菿闇述礼·曲礼考叙论》认为臣瓒这种说法或许是受《艺文志》将《仪礼》列在周官经之前的影响,进而推测这种说法可能来源于刘歆的意思。

    第三种说法则来自朱子,卫湜《礼记集说》卷一引朱子的话“《周礼》乃制治立法、设官分职之书,于天下书无不该摄,礼典固在其中,而非专为礼设也。……至于《仪礼》,则其冠昏丧祭燕射朝聘,自为经礼大目,亦不容专以“曲礼”名之也。……又尝考之,经礼固今之《仪礼》,其存者十七篇……所谓“曲礼”,则皆礼之微文小节,如今《曲礼》《少仪》、《内则》、《玉藻》、《弟子职》篇,所记事亲、事长、起居、饮食、容貌、辞气之法、制器备物、宗庙宫室、衣冠车旗之等,凡所以行乎经礼之中者,其篇之全数虽不可知,然条而析之,亦应不下三千有余矣。

    第四种说法就是任铭善《礼记目录后案》中说:“曲礼者,古有其书,《记》引“毋不敬”十二字是其遗文,而《孔子家语》有《曲礼子贡问》、《曲礼子夏问》、《曲礼公西赤问》三篇,今《家语》虽非旧本,然言必有据,其文多与《檀弓》、《杂记》相类似,既蒙“曲礼”之名,则亦曲礼之遗篇也。”王锷在做《礼记成书考》中多从任铭善之说。王锷总结道“曲礼”本古礼之篇名。秦汉文献所言“曲礼”二字,盖有三种涵义:一是指礼之微文细节。二是指古礼中的《曲礼》,即《礼记·曲礼》篇首所引。三是指今传《礼记》中之首篇《曲礼》。[7]

    此外还有黄以周的说法,而沈文倬从其说等等,在此不烦赘述了。礼家说法不一,纷繁如聚讼,诸家都注意到了《曲礼》来源的复杂性,王锷的总结没错,但是朱子的理解更佳,《仪礼》讲的是冠昏丧祭等特定场合的礼节,而《曲礼》记录的大多是礼之微文小节,讲如何事亲事长,容貌辞气的讲究等。也就是说,“曲礼”是渗透在人的日常生活中礼的实践,仪礼与曲礼不可混为一谈,但也不是截然不同。


    2、关于《曲礼》的研究

    目前看来,相对于《礼记》中的其他篇章,《曲礼》是相对被忽视的。清人江永参照朱子编《仪礼经传通解》的体例来编的《礼书纲目》,该书的卷七十六到卷八十,就是“曲礼类”的,他收录了《曲礼》《内则》《孝经》《弟子职》《玉藻》《少仪》等论述“曲礼类”的内容,并将之分为若干类,可谓详尽矣,若读古书中关于“曲礼”的论述,此书可作一参考。

    今人叶国良则另辟蹊径,他注意到《论语》中记载了不少与《曲礼》内容相似的格言式的语句,其文《<论语>中的“曲礼”论述及其影响》[8],认为礼学分为经礼、曲礼和礼意这三大部分,他认为“经礼”指的是“针对一整套仪式而作的立体的完整叙事”,而“曲礼”指的是“针对特定言行而作的点状的格言式、通则式或述评式的论述。”他的区分非常有启发性。该文讨论了经礼和曲礼的分别以及《论语》中讨论到“曲礼”的内容和精神,梳理了一遍从先秦到宋代以下关于“曲礼”的著述。并将《颜氏家训》和朱子的《小学》也纳入这个“曲礼”的体系内,叶国良另有一文讨论战国楚简中关于“曲礼”的论述。这样也兼顾到出土文献所提供的材料。叶国良的研究构造了一个“曲礼”体系,展示古今曲礼的变迁。

    前人研究可谓珠玉在前,但笔者注意到就《礼记·曲礼》本身而言,缺乏一个整体的研究,原因在于前人皆将其视作散乱无章。今天读《曲礼》可以按照郑玄所说的,将其分属吉凶军宾嘉这个五礼的体系里来读。但也可以尝试从一以贯之的礼意本身来读《曲礼》,才能穿透表面上的凌乱语句,知道其所谓委曲行事的礼意之所在。这是本文对《曲礼》的理解打算采用的一个角度。

    三、孝弟为《曲礼》礼意之本

    通过前面对于“曲礼”以及相关“曲礼”的研究介绍之后,回过头来看本文第一部分提出的问题,洒扫应对、进退周旋等,我怎么知道这不仅仅是“仪”,这些微文小节又是怎么与人心相干的,又如何与君臣父子之礼、夫妇长幼之别相关的?本文第二部分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认为可以尝试从礼意本身来读《曲礼》,首先是在《曲礼》当中体现的几条大的礼的原则,在《礼记·大传》有这么一段话:

    圣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立权衡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异器械,别衣服,此其所得与民变革者也。其不可得变革者则有矣;亲亲也,尊尊也,长长也,男女有别,此其不可得与民变革者也。[9]

    这段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了,圣人治天下,有可以变革的,有不能变革的。权衡、文章、正朔、服色等等都是可以变的,所以每当改朝换代的时候这些也是会变的。但是礼家更要注意的是那些“不可得与民变革”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人情之常,不管你怎么改朝换代,人情之常总是不变的,亲亲、尊尊、长长、男女有别,郑康成注认为这“四者人道之常”也。而礼是根据人情而来的,所以这些也就是礼的几条不可改变的原则。读《曲礼》也当从这几条原则出发。由于篇幅关系,本文打算讨论的是“亲亲”和“长长”这两条原则。

    1)如“亲亲”的原则,这条原则下可以讨论的是“为人子之礼”。就是如何对待父母的问题。“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这里说的是四时和一日侍奉之法,首先要做的就是嘘寒问暖,铺床叠被问其安否。这些是日常生活的要求,《文王世子》中就记载了文王做世子时每天早上到王季寝门外问安,得知安,文王乃喜,若不安,“文王色忧,行不能正履。”文王这种行为就是解释温清定省最好的注脚。

    父母者,至亲也,温清定省就是这种“亲”的表现,父母倘有不安,己则不安矣,忧戚相关。但是在“亲”之中,更体现的是“敬”,也就是对父母的尊敬。《曲礼》中记载了这么一条,“为人子者,居不主奧,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门”,郑玄注认为是“谓与父同宫者也,不敢当其尊处”,“奧”这个地方是在室中西南角,是尊者所处的地方,人子岂敢自为尊者处于西南隅。其余同理,可见居坐行立,这些看似很小的行为,也是为人子者出于尊敬父母之心要处处留心的。

    不光是行走坐立这些要讲究,为人子之礼,细致到连衣服边的颜色都要顾及父母。“父母存,冠衣不纯素”[10]也就是说,人子的头上戴的冠和身上穿的深衣的衣领的边,不能是素色的。郑注认为原因是“为其有丧象也”。这些都是非常细致的讲究。

    《曲礼》当中甚至将这种亲亲之义扩大到怎样对待父执这一辈的问题,“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此孝子之行也。”[11]郑注认为“敬父同事如事父。”也就是说孝子,不仅仅是对父母亲要敬,也将这种敬意施之于父执,当然两者是有差别的,因为敬父执是出于敬父也。

    通过以上用“亲亲”这条原则来读《曲礼》当中为人子之礼就会发现,亲亲原则是贯穿到人子行为方方面面,从对父母的温清定省,到个人坐立行走,细微到衣服穿着,再扩大到跟自己甚至没有血缘关系的父执辈,如何应对进退等。这些要求不可谓不细致,但能够认为这些只是一种虚饰么,只是一种仪节吗,此亲亲原则下的为人子之礼体现了“爱”和“敬”。若无爱父母之心,如何能日日温清定省,得知父母之不安则心忧戚?若无敬父母之心,则如何不敢居奧,又如何能对父执恭敬呢?从“亲亲”出发的是人对于父母最自然的感情,为人子者就会时刻注意到自己的言行,不能辱亲,进而将此爱敬之心施之于其他人。


  2. 如“长长”原则,讨论的是事长之礼。例如“凡为长者粪之礼,必加帚于箕上,以袂拘而退,其尘不及长者,以箕自乡而扱之。”为长者粪,也就是扫席前也,怕尘扬起来触及长者,扫的时候箕要向着自己,之后把扫帚放在箕上,还要用衣袂掩着才退下。这是极琐细的事情,但《曲礼》中不厌其烦,记载了这些条文。为什么呢?为长者粪,此事乃至亵者也,但以须恭敬之心为之。侍于长者,如何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甚至有需要的时候,执仆役之事,培养的是人的恭敬之心。若为尊者扫除这种事情都能如此之恭敬,细致周到,那么其为人怎么会不孝弟呢?

    吕大临解释这段话最妙,“粪除布席,役之至亵者也,然古之童子未冠,为长者役,其心安焉。盖古教养之道,必本诸孝弟,入则事亲,出则事长;事亲孝也,事长弟也;孝弟之心,虽生于恻隐恭敬之端,孝弟之行,常在于洒扫应对、执事趋走之际。盖人之有血气者,未有安于事人者也,今使知长者之可敬,甘为仆御而不辞,是所以存其良心,折其傲慢之气,然后可与进于德矣。[12]

    吕大临此话已经解释详尽矣,以上所言的事亲事长之事,就是要培养人的孝弟之心。而“尊尊”和“男女有别”这两条原则都可以从“亲亲”和“长长”生发出来,“孝弟为仁之本也”,孝弟同样也是《曲礼》所包含的礼意之本。明白了孝弟,以及在“亲亲”“长长”当中包含的“爱”“敬”,才知道为什么《曲礼》一开篇就说“曲礼曰毋不敬”,“敬”乃是贯穿到整个《曲礼》的论述中。《曲礼》事无巨细,事事皆须敬,所以说其礼意是一以贯之的。孝弟是礼意之根本,由“敬”来体现孝弟之道,落实在事事物物上,在日常生活中如何处理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曲礼》中给出了很多特定的要求,但场合不一样,礼可以义起。知此礼之敬,知其孝弟之为本,这样事亲事长之时何尝有一丝之勉强,何尝有一丝之不快呢。孟子言四端之心非由外铄我也,礼亦如此,礼岂是一种外在强加给人的规范呢,由上面的分析看来,礼之所生不是由于人情吗?此种种事亲事长之行为是自然而然的流露,又怎会是一种虚伪呢?


  3. 总结

    《曲礼》虽然被郑玄归为“制度”类,但是里面也有一些礼的通论性的文字阐发的礼意极精深,值得深究。如“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富贵而知好礼,则不骄不淫;贫贱而知好礼,则志不慑。[13]此段中“夫礼者,自卑而尊人。”可以作为礼之通论来看,“自卑”者乃是要明恭敬退让之道,这种退让不是一种勉强或者畏惧,“自卑”反而体现了行礼者的自尊,唯有人才能退让以明礼。而“尊人”者,君父是至尊,固然有为人子之礼和为人臣之礼来尊,但是《曲礼》这里选了“负贩者”来作为例子,也要尊负贩者也。负贩者,至贱也,仍要尊他。则何人不尊也?《曲礼》此段话意味深长,事亲事长事君,可能大家都能做到尊敬。但是一个与己无关,地位卑下之人,也要尊敬他。

    朱子编《近思录》的时候从《河南程氏外书》卷十二中挑了这么一条,“思叔诟沟詈仆夫,伊川曰:‘何不动心忍性?’思叔惭谢。”窃以为此条正可以与《曲礼》参照对读,若是不明礼之自卑而尊人之义,如何能动心忍性呢?“敬”作为一种工夫,也是一种礼的精神,可以作为礼学与心性论结合的一个通道。《曲礼》讨论的就是人情之常。人情当中的喜怒哀乐爱恶欲,狎和敬,爱和恶,畏和爱的关系,种种人情的微妙之处,正因为其微妙,所以尽力体会之。如果最琐碎的礼之仪文都有礼之精义在里面,那岂能轻易忽视呢?儒者如果丧失了对这些曲礼的精微体察,如何进而讲求冠昏丧祭等经礼的意义和精神呢?“毋不敬”始终是贯穿在曲礼和经礼之中的,而“敬”字并非是默坐澄心,而是体现在日常生活的行为中,以敬事亲事君事长,不仅仅是貌恭,更多是心敬,在变化的日常生活行为中考虑周全,处置妥当。

    “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14]此“安”可以理解为为行礼者之心安也,若该如此事亲事长而不如此,则心便有愧疚,便不能安矣。可见《曲礼》虽然关注的细小的事情,但是渗透了敬、自卑而尊人、退让等礼意,这些礼意又本于人心之孝弟。所以儒家的礼,事亲讲究的温清定省,事长讲究的洒扫应对进退,实际上要明的孝弟之道,是亲亲和长长之义;而登降趋翔,看起来繁琐,讲究的是为人臣之礼,是尊尊之义,这些就是所谓的司马谈所言的“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参考文献

    []司马迁撰,《史记》,中华书局,198211月第1版。

    []郑玄注,[]孔颖达正义,吕友仁整理,《礼记正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9月第1版,201112月第2次印刷。

    []吕大临撰,陈俊民辑校,《礼记解》,收入《蓝田吕氏遗著辑校》,中华书局,199311月第1版。

    []朱熹撰,《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2012年第2版,201310月第19次印刷。

    []江永撰,《礼书纲目》,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33册和134册。

    []孙希旦撰,沈啸寰、王星贤点校,《礼记集解》,中华书局,19892月第1版。

    程树德撰,程俊英、蒋见元点校,《论语集释》,中华书局,19908月第1版,20122月第2次印刷。

    任铭善著,《礼记目录后案》,齐鲁书社,1982年。

    沈文倬著,《菿闇文存》,商务印书馆,2006年。

    叶国良著,《礼学研究的诸面向》,国立清华大学,201011月。

    王锷著,《<礼记>成书考》,中华书局,20074月。



[1] []朱熹撰,《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2012年第2版,第191页。

[2] []朱熹撰,《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2012年第2版,第191页。

[3]程树德撰,程俊英、蒋见元点校,《论语集释》,中华书局,第1319页,

[4] []司马迁撰,《史记》,中华书局,198211月第1版。第1911页。

[5] []司马迁撰,《史记》,中华书局,198211月第1版。第3291页。

[6][]郑玄注,[]孔颖达正义,吕友仁整理,《礼记正义》,上海古籍出版社,第5页。

[7]王锷著,《<礼记>成书考》,中华书局,第102

[8]叶国良著,《礼学研究的诸面向》,第166页。

[9][]郑玄注,[]孔颖达正义,吕友仁整理,《礼记正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9月第1版,201112月第2次印刷。第1353页。

[10]同上,第37页。

[11]同上,第31页。

[12] []吕大临撰,陈俊民辑校,《礼记解》,收入《蓝田吕氏遗著辑校》,第201页。

[13] []郑玄注,[]孔颖达正义,吕友仁整理,《礼记正义》,上海古籍出版社,,第22页。

[14] []郑玄注,[]孔颖达正义,吕友仁整理,《礼记正义》,上海古籍出版社,,第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