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2014学年奖学金评选论文-13博-彭鹏-胡煦“乾元”本体的象数义探析
发布时间:2014-11-02  浏览次数:185

胡煦“乾元”本体的象数义探析

 

彭鹏

摘 要:清初易学家胡煦精研易学而实有心得,他的易学汉宋兼采而以图书之学为宗,与朱子颇有异同,于许多易学问题发前人之所未发。他以乾元为本体构建起了一套非常具体特色的宇宙生成论体系,对于乾元本体的论述,他着力甚多。而对于乾元本体的象数义诠释,他主要是从以乾元为本体、以阴阳为本体之大用而生成《周易》六十四卦的路向进行解说。他的乾元本体论思想,丰富了《周易》乾元思想的内涵,同时对于现代新儒家熊十力本体论的建构与诠释起了积极的启发作用,具有非常重要的学术价值。

关键字:胡煦乾元阴阳用九用六

 

胡煦(1655-1736),字沧晓,号紫弦,河南光山人。清顺治十二年生(1655),乾隆元年卒(1736)。前后历经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四朝,但其主要活动于康、雍二朝。胡煦一生精研易学,得“图书一贯之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价胡煦易学:“其持论酌于汉学宋学之间,与朱子颇有异同。”[]牟宗三先生是用现代哲学理论研究胡煦易学的第一人,他对胡煦评价甚高,称其所创立的那一套宇宙生成论哲学“极精极谛,古所未有”[]。而熊十力先生则说:“清世易学,独胡煦犹承宋学脉。其《周易函书》颇有新义,足以羽翼前贤,治易者不可不究心于其书也。”[]熊十力本体论思想的构建亦得益于胡煦甚多。但由于诸多原因,胡煦易学的研究一度沉寂,直至最近二三十年,胡煦易学又被研易者重新重视起来,但当前易学界的研究还处于初始阶段,研究成果虽有不少,但仍然还有许多可以发掘的地方,胡煦的乾元思想就是其中之一。[]胡煦易学宗主图书而立基于象数,他说:“《周易》止卦爻之设,而图象实括终始本末之全。会图征象而至理斯存,未有弃图置象而孤标至理者也。”(《周易函书》,第4页)又说:“《周易》之理即在图象卦爻中,不可以象为粗浅而略言之。盖形者,神之寓;象者,理之寓。”(《周易函书》,第900页)所以,本文对于胡煦乾元本体思想的探析主要从象数着力而兼论义理。

一、乾元:立体之大本

“乾元”这个范畴在胡煦易学中,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胡煦视其为宇宙万物天地大化的大本大源,并将其作为自已易学生成论体系构建的核心范畴,他说:“乾元静而其出不测,立体之大本也。”(《周易函书》,第965页)即是说,“乾元”虽静,其动却神妙莫测,天地万物皆是由乾元本体生化而来。

首先,胡煦对于“元”这一概念做了诠释。他在《周易函书别集·学易须知》卷二中曾特别点出:“须知《周易》是个浑沦完全的,只元亨利贞四字尽之。”(《周易函书》,第891页)什么是“元”?胡煦曾这样解释说:“元者,一贯之一,即无穷尽,无方体,虚灵不昧,肆应不穷者也。”(《周易函书》,第475页)也即是说,胡煦是以“元”为其生成论易学体系之本体范畴。胡煦认为,孔子释乾之德,认识到“元”之所蕴是不可思议,不可言说的,但又因注经所需,就必须确指“元”之真际以示人,所以不得已将亨而利贞之后所生之万物,反溯其生之所由来,认为必然有所资起处,而这个资起处就是“元”。在胡煦看来,孔子正是从天地所生之万物而追其所从来处,而反溯于“元”,视“元”为万物生化之肇端之基,亦即以“元”为大本大源,为万物所从出之本体。

其次,胡煦又认为“元”为乾所独有,亦即是以“乾元”为本体。他解读《乾·彖》“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时说:

大哉,赞词也。乾元者,乾之元也。独以大赞乾元,不以大赞亨利贞者,元,乾之蕴也,是乾所独有者也。至亨利贞,则皆由交坤而见,故止赞元以大,乃元曰乾元,不曰乾亨乾利乾贞,则乾之独有此元也审矣。元之蕴含之地,其出无穷,而天地间万事万物罔不资其陶铸,讵不大乎?”(《周易函书》,第480

“乾元”作为本体,在胡煦看来,有三个特点:第一,“乾元”是静体,其生化万物皆是由乾之亨动而行。也即是“元者,乾之静也,蕴也,体也。亨者,元之动也,用也。”(《周易函书》,第474)第二,“乾元”为本体,是不可思议,不可言说的。他说:“须知乾之一元便是太极,孔子之《彖》因元字无可称说,故止以大哉赞之,大则无所不有,而特不可以名言罄耳。”(《周易函书》,第888)第三,“乾元”作为本体,生化天地万物之后即与万物殊绝而不复通。他在注解“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时说:“天德即乾道也。不可为首,是乾元已亨,万物已得所资,各正性命,皆能自有其始,与最初之元夐不相属故耳。前言无首是说群龙既见,亨之大用已行,与静元绝不相属。此虽有天与物不得不分之说,然乾元既亨,到了利贞则元事已终,而最尊最贵之元已夐乎莫接,故曰不可为首。无首言物之已殊于元,不可为首,见元之绝殊于物。凡物贞皆亨字之能,而元字已杳不可知,此即亨与元不能复通之故也,此理极细。”(《周易函书》,第485

须注意的是,胡煦经常以太极指称本体,乾元与太极是同一的,乾元就是太极,太极就是乾元。他说:“盖乾元者,万物之大始,即《周易》之太极也。”(《周易函书》,第893胡煦以乾元为本体,意在说明两个问题:一是阐明《周易》的贵阳之义;二是解释作为本体的“元”如何发动而生化万物的问题。也即是说本体是静的,那么静的本体又是如何动起来生化万物的呢?如果拘于元为静体,则必是一死静之体而终不可用,并最终丧失其为本体之意义,因此胡煦必须解决这个本体为静又如何动的问题。在笔者看来,他是从乾卦的取象意义上来着手解决的,乾者,健也,动也,即是说,以乾与元相结合,就解决了作为本体的“元”是如何发动的问题,而且他从文本上找到依据,即是文王之卦辞,“乾元亨利贞”以及孔子用“大哉”二字赞乾元,这都表明,以乾元为本体是兼动兼静,即不失其为体义,又可确保其发用义,这也就是胡煦为什么经常强调“元”为乾所独有之原因。虽然在这个问题上他也存在着相互矛盾的说法,有时说“元”为乾所独有,又说元为六十四卦皆有,但如果将这个问题和他对太极本体分为有“统体之太极”和“各具之太极”的观点来比较的话,所谓的乾所独有之“元”亦即“乾元”,即为“统体之太极”,而诸卦共有之“元”,即为“各具之太极”,这个看上去相互矛盾的观点,即可迎刃而解。

二、阴阳:致用之达道

乾元作为天地万物生化之本体,是万物之大始,然而自乾元本体而生成天地万物,必然有个动用之载体使得乾元之作为本体能与其生化之万物相贯通,胡煦说作为宇宙之本体“乾元”是静的,其生发之功全在于乾元之亨,但乾元如何亨动?以什么样的形式亨动?我们可以从胡煦以太极为本体以阴阳为体之大用的另一套生成论话语体系中找到答案。胡煦吸收《系辞》“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的思想,以及前人对于太极阴阳关系的研究成果,分梳太极与阴阳之关系,说:

太极,体也,阴阳,用也。天地间发挥太极之能,斡旋太极之用,使之弥纶充周,若甚藏密,若可显露,全赖阴阳之运。(《周易函书》,第784页)

阴阳者,太极亨动之灵机。凡气之流行不息,体之一定不移,非是莫为之宰。是固方出于太极,全具太极之神,能物物而不物于物者也。(《周易函书》,第1083页)

阴阳者,本于太极之动,而旋用于四象八卦者也。能发太极之大用,最灵最妙者,无逾于阴阳,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周易函书》,第1088页)

以上是胡煦论说太极与阴阳关系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三段文字,[]由上可知,太极作为天地万物之本体,其生化天地万物之功,全在于最灵最妙之阴阳的斡旋妙用,也就是说作为太极亨动之灵机的阴阳,是气之流行不息,体之一定不移的主宰者,太极之体得以为体,天地万物之得以化生,全在于出于太极而为太极之动用的阴阳神化妙用。在胡煦看来,由于乾元与太极在作为本体使用时,其意义是一致的,因此,作为斡旋太极之本体之大用流行的阴阳,亦即可视为斡旋乾元本体之大用流行的载体,也就是乾元之亨即是阴阳动静。所以他说:“太极元也,阴阳以后皆亨而利贞者也。阴阳者,太极之动,元之亨也。”(《周易函书》,第951页)因此作为太极之发舒者的阴阳,即是乾元之亨。也正是由于乾元与太极无异,而乾元之亨即是阴阳动静,所以又有“乾元静而其出不测,立体之大本也。天阳地阴而往来不穷,致用之达道也”(《周易函书》,第965页)的同义诠释。

但胡煦在解释乾元之体如何动用而生化万物以实现其作为本体之为本体的存在价值时,用的术语更多的不是阴阳动静,而是“用九”、“用六”。关于“用九”、“用六”的解释历来就众说纷纭,胡煦从宇宙生成论的哲学角度出发,释“用”为使用、任用之意,乾元本体之生化功能就是通过“用九”和“用六”实现的。在他看来,天地间只有阴阳往复而已,乾元之大用,六十四卦之生成,天地万物之化生,皆是九阳六阴之合和,他说:“九老阳,六老阴也,阴阳既合而大用以行,故以九六为天地之用。”(《周易函书》,第144页)而“用九”、“用六”二者之间又是不可分离的,他说:

阴阳之义,彼此互根,原不相离,故其为用,亦相须而见。阴不得阳,则蠢而不灵,无以成生化之功,阳不得阴,则其性发越,飘然散逸,无以定万物之命,而立万物之体。故其为用,必阳而阴外,阳不散逸始有以正万物之性命,而俾之保合也。(《周易函书》,第144页)

因此,从乾元为体而其大用流行皆须以从其所出之阴阳为具体承担者而言,胡煦认为全部《周易》皆是流行不息的,全部《周易》只是发明阴阳之书,因为阴阳出于乾元太极,又贯乎五行,通乎八卦,周乎六十四卦,而未有能离之者,因此不识阴阳之大用就难明图书与卦爻一贯之旨。对于胡煦“用九”、“用六”的解释,熊十力先生评价甚高,他说:“乾坤二卦有用六用九之文。向来易学解此,似均欠正确,惟清儒胡煦别创一意,颇觉新颖。”[]

 

三、乾元:六十四卦从出之大原

然而,对于胡煦乾元本体思想的探讨并不能仅限于此,还必须将其与《周易》的文本结合起来细加说明,就乾元本体义的象数诠释来看,胡煦主要是通过论述乾元本体与《周易》卦画符号的关系,再佐以《周易》文本中的具体条辞而加以分析说明的。胡煦认为就《周易》之六十四卦而言,皆是从乾元一亨而出,他在专释“元亨利贞”四字时说:“乾元一亨,六十四卦悉从此出,而万物之全象具焉,故曰万物资始。”(《周易函书》,第54)又说:“元亨利贞四字为六十四卦从出大原,而亨利贞三字又皆因元而始有,所以孔子谓为资始,又曰统天御天,又曰大明终始,又曰首出庶物,无非明此乾元一亨之妙耳。”(《周易函书》,第55)而乾元如何作为六十四卦所从出之大原?胡煦补作伏羲先天图,观象而言理,回答了这个问题。胡煦承接宋以来的四圣作《易》之传统,认同朱熹易有伏羲之易,有文王之易,有周公之易,有孔子之易的看法,但在他看来,伏羲之易并非其它,只是先天大小圆图,而这先天大小圆图已经失传,因此他据先儒的记载而补作出来,并加以文字说明,如下四图:


胡煦认为,他所补作的乃是伏羲初画之本图,以黑白二色分别阴阳,小图十四画,大图一百二十六画,先天四图以小圆为主,而大圆图生于小圆图,朱熹《周易本义》卷首所附小横图、大横图,都是由小、大圆图拆而为之以明加一倍之法而显终始之序的。[]在他看来,伏羲之图即为伏羲之《易》,伏羲作此大小圆图是用来开天明道启圣传心的,其中有无穷的秘妙,而图中的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皆是从一元未亨之前,推至化醇化生以后。胡煦认为,看先天图有三条原则。

其一,须明伏羲既则河图洛书而画出先天四图,那么便当理会图中之旨,而不宜设想搀入任何卦爻之理。他认为伏羲所画之图正欲揭示:乾元之方亨,是天地万物之大原,天之资始者在于此,人与万物之资始者亦在于此,天人合一本不可分,人心皆具一太极,而此太极是与天同与乾元同的。

其二,宜向浑沦圆转活泼流通处看。他认为此图既然为先天图,那么所有关键全在无倚无着之际,但是其中确有着阴阳相依之理,有根阴根阳之妙,有阳极生阴、阴极生阳之旨,有阳微则阴盛、阳盛则阴消之机。

其三,宜向内外分合处看,他认为在圆图的最内之东西两画,决不可以作六十四断看,因为阴阳两仪之义皆蕴于这两爻中,而乾元太极之妙用,皆籍此两画而显,因此这两画虽然看似为分而其妙实在合。乾元资始,天地万物皆由此最初之阴阳合和而生,而就卦画而言,也是由此二画而遂渐加至六爻,而始分为六十四象。即便是六十四卦拆而成形,复又爻爻联之,以回复到伏羲之先天图,亦可见卦体虽分,而阴阳之气却又活泼泼地流转于其中。

胡煦认为乾元是六十四卦之大原,而根据上图可知,六十四卦有两种卦画方式,因此这个问题可以从两个方面来分析:一是乾元与未拆之六十四卦之生成关系,即上图中的《新补伏羲初画先天大圆图》,一是乾元与已拆之六十四卦之生成关系,即上图中的《文王开为六十四卦图》。

(一)乾元与未拆卦画的生成关系分梳

从上图可知,伏羲先天大圆图126画,以黑白两色为文,白阳黑阴,其虚中为太极自内而外阴阳迭出,最内一圈东阳西阴为两仪,而内二圈为南阳北阴,次内三圈共8画最南两阳最北两阴而后阴阳交替,次内四圈共16画亦是最南两阳最北两阳而后阴阳交替,次内五圈共32画亦是最南两阳最北两阳而后阴阳交替,最外一圈64画亦是最南两阳最北两阳而后阴阳交替,然后胡煦又给先天大圆图配上文字,其虚中为太极,由内而外六圈分别是两仪内合、四象外分、八卦外分、重仪又外分、重象又外分、重卦又外分,在他看来,先天大圆图即是先天小圆图之叠加而成,是以有重仪重象重卦之言。胡煦认为,自内而外二仪、四象、八卦、重仪、重象、重卦皆是由中之太极而生且爻爻皆具太极,他说:“由中之太极,而两仪四象八卦,以及重仪重象,而至于六十四卦,无有一爻不涵有太极者,是分之必由于合,达道之必原于大本也,倘由此而加至无穷,皆未有离太极者也。”(《周易函书》,第22)而以太极为六十四卦所生之原亦即是以乾元为六十四卦之大本大原,他说:“乾元资始,万物俱由阴阳既合而生,由此加至六爻,始分六十四象,夫六十四,则其象分矣。”(《周易函书》,第21)这是就先天大圆图层层分解而言。而就先天大圆图作为一整体而言,胡煦认为其是一活泼泼由乾元大本而分阴分阳,自内而外生生不息的彰显宇宙生化的图示说明,即是说,在胡煦看来,不可以局限于将先天大圆图只认作一定不移的六十四卦画图示说明,而将六十四卦之卦爻认作一定不移者,而应从宇宙生化论的角度将其视为一表征乾元大用圆转流动生生不息的宇宙生化论图示,他说:“《周易》卦爻皆所以象天地之气运,阴阳流行而不息,莫非先天图中循环活泼之妙,安有一卦可以体拘。”(《周易函书》,第189)若将诸卦分而看之而视其为定体而不可移,则是将诸卦之爻看死,岂不知《周易》六十四卦皆是先天,皆是活泼泼的循环不已而周流不息的。

在胡煦看来,孔子所作之《易传》除了“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是解说乾元太极生诸卦的文辞之外,其余是用来解说伏羲之先天图的,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话是“彰往而察来”、“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

对于这两句话,历来诸家解释的不多。对于“彰往察来”,《周易集解》只收有虞翻一人的解释:“虞翻曰:‘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微者显之,谓从复成乾,是‘察来’也。阐者幽之,谓从姤之坤,是‘彰往’也。”[]显然虞翻是从十二消息卦的角度对“彰往察来”进行解读,而朱熹《周易本义》则直接略过不作疏解。对于“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周易集解》引侯果之注云:“本末,初上也。初则事微,故‘难知’。上则事彰,故‘易知’。”[]朱熹《周易本义》则云:“此言初上二爻”,[11]亦只是略而言之,不难看出这两家注释皆只是单就卦画符号之表面而言,认为初为初爻,上为上爻,道理浅显明白。而胡煦则站在图书学的立场,从乾元太极与诸卦的关系的角度进行辨析,不赞同诸家之解说。在他看来,前人之所以在解说卦爻关系时会有卦变说,皆是因往来之旨不明,即他们不能从先天图的角度来分析乾元太极本体与诸卦之间的关系,所以才导致了错误的卦变说的产生。

他从伏羲先天图出发,立足于乾元太极本体生成六十四卦之理论,分析“其初难知,其上易知”和“彰往察来”,说:

然六十四卦各一其体,一定不移,以有六加之上爻在也,故曰其上易知。各成一体,则有定而易见,所以又谓为彰往。至五则有两卦相同者矣,四则有四卦相同者矣,三则有八卦相同者矣,二则有十六卦相同者矣,初则有三十二卦相同者矣。又当太极初生,阴阳肇端之始,故曰其初难知。于难知之处,而求其所由以成者,所以有察来之说。因六加之上爻为成卦之定体,居上而易知,故此卦之性情,遂由此而爻而定。(《周易函书》,第22

可以看出,胡煦认为“其初难知”,即是由诸卦之最上一爻反循其所从来处,即逆溯一卦所由成,牵连愈多则剖别愈烦,即是由初爻之阴阳而至在上之爻定性,其中之变数繁多,实不易知。而由太极初生而顺论一卦,则阴阳之力愈往上走,愈往外出,则其体而愈见清真,是为其上易知,通过对于“彰往而察来”、“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意义的梳理,胡煦对于乾元太极本体生六十四卦的关系作了进一步的说明,而使乾元本体的象数义得到了更深一步的诠释说明。

(二)乾元与已开之卦画的生成关系分梳

关于已开之八卦和六十四卦,如果从伏羲四图来看,似乎已不需要再有一套生成论来解读,因为胡煦在伏羲四图上已附上了文字说明,由阴阳连断符号组成的八卦和六十四卦皆是由文王拆伏羲先天大小圆图由成。但胡煦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又别立一说,他认为无论是八卦中的六子卦还是六十四卦中的除了乾坤两卦之外的六十二卦皆是由乾坤两卦用九、用六而生,而前文对于“用九”、“用六”已作分析,九六之用,即是乾元之动用也。所以在这套理论中,他又别出新意,认为乾坤即是太极,即是乾元本体,他在《学易须知》中说:“须知阴阳之气行于卦中,以成一卦之体,其原固出于太极,而在卦象,则即以乾坤为太极。《周易》以乾坤居首,此之谓也。”(《周易函书》,第888页)又说:“须知《周易》首乾坤,不与《连山》《归藏》相同,明谓乾坤即《周易》之太极,其下六十二象,莫非乾坤二体所成。”(《周易函书》,第890

首先,就乾坤与六子卦关系而言,胡煦继承《说卦传》和汉人的解释提出体卦说。《说卦传》曰:“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荀爽在借释《系辞上》“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时,对上段文字亦作了解释,他说:“‘男’,谓乾初适坤为震,二适坤为坎,三适坤为艮,以成三男也;‘女’,谓坤初适乾为巽,二适乾为离,三适乾为兑,以成三女也。”[12]这是现在可见的对于乾坤生六子卦解释的最早材料。胡煦在解释乾坤生六子卦时,基本上延续了荀爽的这种诠释思路,并提出了体卦说,即以乾坤两卦为体卦,而其他六子卦皆是因体卦之交互作用而生。比如以震卦的形成为例,他说:“本是坤体,乾初之一爻来一交之,遂成震卦,是以坤之初爻虽伏,而坤之体犹存,是以震遂以坤为体卦。”(《周易函书》,第50)也就是说,从卦象上来看,震卦是由乾卦之初爻交于坤而成,亦即是乾之用九于坤而成。而六子卦的其他卦亦是同理而得,巽、离、兑皆是坤之用六交于乾而成,坎、艮皆是乾之用九交于坤而成,乾坤两卦为体,而六子卦是体之交用而成。通过对比,可以发现,胡煦的体卦说在解释乾坤生六子卦的理论时,比荀爽更进一层,他从体与用关系的角度,不仅指明六子卦是乾坤二体互用互交而成,还进一步指明,此六子卦虽成,然其卦画之体未离乾坤,只是所交之爻,由显而隐,由见而伏而已。这就是胡煦乾坤生六子卦的象数解释,亦即是代表乾元太极的乾坤生六子卦的象数义诠释。

其次,就六十四卦中乾坤两卦与其他六十二卦之关系而言,胡煦亦是以乾坤代表乾元太极而为父母卦生诸卦。他说:“乾坤二卦是六十二卦从出之大原,故特著用九用六二节。”(《周易函书》,第925)也就是说,在他看来,六十二卦的形成是乾坤两卦交互作用的结果,六十二卦所有之阳爻虽上下多寡不同,皆得归诸于乾父,而六十二卦所有之阴爻虽上下多寡不同,同样悉缘于坤。这就是乾坤父母卦用九用六而生诸卦之道理。因此在诠释《周易》之卦爻符号的关系时,不能将乾坤两卦分别看作是一单独的卦体而就其本卦释之,须就二者之交互处用心细究,他说:“六十四卦无非九六之迭用,即无非阴阳之往来。六而不用于九,则九无所托足之地,而六亦终无效灵之日矣。九而不用于六,则六亦终无所得,而九亦终无灵效之地矣。”(《周易函书》,第932)胡煦反对汉宋以来的卦变说而倡卦体主爻说,与他的卦画生成论有着密切的关系。


余 论

胡煦以乾元为本体,对于《周易》的卦画符号系统作了两种生成论模式的诠释,每种模式的分析都不乏精彩处,既有丰富的哲学意蕴又有现实的理论意义,就第一种模式而言,胡煦将先天图所代表的卦画符号视为是一体浑融的表征,虚中之乾元太极本体自内而外,以阴阳为载体,由微而盛向外生发天地万物,其理论意义就在于表明全部《周易》俱是先天,俱是活泼泼地,俱是圆转流通的,而不可视其为一有形有体而不可移易之物。而后一种文王开而为卦的卦画符号生成论的解读模式,胡煦将六十四卦卦画符号之间的关系理解为一种由乾坤父母卦生六十二卦的模式,并在此基础之上建立了他非常具有特色的卦体主爻说,对于汉宋以来异说纷呈的卦变说,具有非常重要的颠覆性作用,以至于近人吕绍纲先生对于胡煦的生成论模式的易学体系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说:“胡煦发前人所未发,用体卦主爻说解释《彖传》中的上下往来内外终始八字,至为正确,胡煦终于推倒了千百年来众人纷纷置疑却一直推不倒的卦变说。”[13]吕绍纲先生的评论是否中肯另当别论,但胡煦的生成论的易学模式其意义之重要亦由此可证。

然而,正是由于胡煦这两种卦画符号模式都是以乾元为本体,都是对于乾元生化天地万物的一种符号图示说明,因此,它们就有可对比处,而正是在对于两者的对比中,我们可以发现其中存在的问题。通过对比不难发现,两者最大的不同即是在伏羲先天图中,乾坤两卦与其它六十二卦是一体浑成的,它们与其它六十二的形成并无成形先后之别,皆是乾元太极自内而外一次成形的,乾坤两卦与其他六十二卦相比,亦无任何特殊之处,更遑论与乾元太极处于等同之地位。但是在后一种卦画符号的生成论模式中,乾坤两卦则超脱于六子卦和其他六十二卦,而成为诸卦之大父母,获得了与乾元太极本体相等同的地位。因此,胡煦这种视乾坤为太极而为诸卦之大父母的作法,很容易让人觉得这两种卦画符号生成论解读模式有着内在的矛盾。

而对于这一个问题,胡煦本人也意识到了并且作出了相关的解释,首先,从卦爻符号之源渊而言,他强调文王已开之卦爻符号是源自于伏羲之先天图,他强调说:“文王未尝画卦,《周易》之卦皆系开先天大圆而得之。”(《周易函书》,第470)因此二者在根本上就不存在矛盾与悖逆;其次,对于已开之卦爻符号,胡煦认为不能将其视为一定体,尤其是不能将乾坤两卦视其为一定不移之体,在他看来乾坤只是阴阳两象,而天下万事万物皆是资阴阳而有其始,皆是资乾坤二用以成。因此,若谓乾坤二卦不能生卦,即是不知圣人画卦之心,不明周公强调二用之旨。也就是说,胡煦虽然强调六十二卦皆由乾坤两卦相用而生,但从本质上看,其实仍是在强调诸卦之成乃由阴阳的两相交通循环不已流行不息而成。先天大圆图强调诸卦之成皆是虚中之乾元太极不断地从内而外借助于由其所生的阴阳生发而成,这是直接从本体层面而作分析。而已开之六十四卦,强调六十二卦皆是由乾坤二用而生,则是直接从作为乾元本体之大用的阴阳入手,切实点明诸卦之源虽在乾元之一亨,而诸卦之实际的成就者却是由于阴阳之交互作用,这是从作为乾元本体发用的直接承担者阴阳上而言。因此这两种解释成卦的方式一是从本体上入手,一是从动用处分析,二者并不存在矛盾,只是从言之异路而已。

对胡煦这两种以乾元为本体以阴阳为大用的卦画符号生成模式进行梳理,对于研究他以乾元本体的易学体系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他独具特色的缝卦说、四通说、卦体主爻说皆与之有着内在紧密的关系,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对于探究他是如何融通四圣之《易》提供了一个指引路向,并且也是最贴切最中肯的路向。钱陈群在《礼部侍郎胡公神道碑》对于胡煦一生的易学旨趣进行述说时称他:“年十八,志益奋,功益专,凡古人说《易》之书,靡不甄综,以求融合四圣之旨,遂以易学终其身。”(《周易函书》,第1469)并终得图书一贯之旨。胡煦是如何来融通四圣之《易》的呢?胡煦曾说:“须知察来之来,指太极之涵蕴而言,便是圣人作《易》本意,用以传心之的旨。文王于乾卦说出元字,周公于卦爻说出初字,孔子于《系传》说出太极,皆是此旨。以此处非可言说,但要人留神注意于此耳。”(《周易函书》,第877页)这句话点明了胡煦所体认到的圣圣相传之旨,即在于悟此大本达道之妙用,即在于通过察大化流行的天地万物而反溯其原,知其皆本于不可言说不容思议的乾元太极。因此,他在《周易函书》中不吝繁言,通过揭示乾元本体与《周易》卦画符号之间的内在生成关系,而期以究心于《易》者能由象达理,而明四圣之《易》融通一贯之旨。

同时,胡煦乾元本体论的思想,还开创了《周易》本体论研究的新局面,在胡煦之前,诸家释乾元,多分而释之,以乾为天、为阳,而元则为始、为大、为四德之首,又或有释元为气者,然而终无一家以乾元为本体,直至胡煦方始为之。同时,胡煦以乾元为本体的思想,对于现代新儒家熊十力的本体论的构建也有着重要的启发作用。熊十力的思想精深博大,归宗大《易》,他的本体论的架构受益于胡煦颇多,他对胡煦易学的评价也甚高,认为研《易》者不可不究心于其书。虽然熊十力在书信中也曾对胡煦颇有微词,但那多是出于他推崇义理、不喜象数,而胡煦易学立象言理,认为理寓象中的易学入路殊异的缘故。他和胡煦一样,也以乾元为宇宙万物之本体,认为太极即乾元,而非有乾元之所从出者名为太极。但他对于乾元本体有着自己的创造发挥,他将《易》、《庸》与华严宗、禅宗的理论结合起来,大力诠释他的“乾元性体”理论,丰富发展了乾元本体的思想内涵。就胡煦乾元本体论对于熊十力的本体论的构建的启发作用而言,胡煦的本体论就很有价值,因此对于胡煦的乾元本体论思想的研究梳理也就非常有必要,而这也是本文对于胡煦乾元本体论进行研究的出发点之一。


 



[] []胡煦著,程林点校《周易函书》,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1459页。下引该书,仅随文标注书名与页码。

[] []永瑢等《四库全书总目》,载《文渊阁四库全书》第一册,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146页。

[]牟宗三《五十自述》,载《牟宗三先生全集》第32卷,台北:联经出版社,2003年,第42页。

[]熊十力《熊十力全集》卷三,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915页。

[]当前学术界专门对于胡煦易学的本体论进行研究的期刊论文,主要有程林《胡煦与朱熹对“太极”“道器”理解之分岐》(载《中国哲学史》2005年第3期)、郭丽娟《胡煦“乾元”思想探析》(载《洛阳师范学院学报》2008年第3期)、赵中国《本体与发用:胡煦太极本体论研究——兼论其论域中的理、心、气》(载《河南大学学报》2011年第51卷第3期)。

[]关于太极、阴阳之关系,程林《胡煦与朱熹对“太极”“道器”理解之分岐》(载《中国哲学史》2005年第3期)和赵中国《本体与发用:胡煦太极本体论研究——兼论其论域中的理、心、气》(载《河南大学学报》2011年第51卷第3期),皆有论及。

[]熊十力《熊十力全集》卷三,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943页。

[]关于先天四图,胡煦的表述有不够周密的地方,在《周易函书》中,他一方面说,伏羲所作之图只是先天大小圆图,只别以黑白两色,而不曾拆之,而至文王始拆而为连断符号之八卦、六十四卦,即上图所示之大、小文王开卦图,依此言,则伏羲只作两图,亦即大小圆图,而两图则为文王所作。但另一方面,他又说此四图皆是伏羲所作,物别是其中《文王开而为六十四卦图》他也说是伏羲所开,显得前后矛盾,而欠周密。终究而言,伏羲四图亦只是胡煦因自身易学理论的需要而自作或资取于他家。

[] []李道平撰,潘雨廷点校《周易集解纂疏》,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658页。

[] []李道平撰,潘雨廷点校《周易集解纂疏》,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670页。

[11] []朱熹撰,廖名春点校《周易本义》,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256页。

[12]张文智、汪启明整理《周易集解》,成都:巴蜀书社,2004年,第205页。

[13]吕绍纲《略说卦变》,载《中华文化月刊》1995年,第192期,第1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