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2014学年奖学金评选论文-13博-杨晓晶- 从对象世界到生活世界
发布时间:2014-11-02  浏览次数:97

从对象世界到生活世界

——谈马克思的“生活决定意识”


杨晓晶

 

 

摘要马克思的“生活决定意识”乃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原则的纲领性概括,大多

学者也在此原则之不同于传统意识哲学的出发点上,认为其完成了一次哲

学上的理论转向——即一般被称为“实践转向”或“生存论转向”的那种

东西,并在此转向中开启了一场哲学革命。但是,在西方学界诸如海德格

尔等思想家并不如此认为,马克思“生活决定意识”所谓的“实践转向”

不过是黑格尔绝对形而上学的颠倒,并在此颠倒中反过来确证其所反对东

西的本质。

可见,熟知非真知,“生活决定意识”并非一句看来自明的话。本文即是在与海德格尔的一批判性的对话中重新探讨马克思哲学的存在论问题。


 

从对象世界到生活世界

——谈马克思的“生活决定意识”

 

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有这样一段话,“人们的观念、观点和概念,一句话,人们的意识,随着人们的生活条件、人们的社会关系、人们的社会存在的改变而改变,这难道需要经过深思才能了解吗?”[]

此段话可以说是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的纲领性概括,也即《德意志意识形态》“生活决定意识”的另一种表述,同时,这一奠基性的原则可谓马克思哲学于我们最重要的启发之一,简要地说来,“生活决定意识”要求我们摒弃意识自身存在的优先性,并试图在“生活”中揭示意识的源初发生。正如马克思对意识一词所作的拆字法所表明的,“意识(Bewusstsein)在任何时候都是被意识到了的存在(Bewusst – sein),而人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实际生活过程。”[]。换而言之,在马克思那里,并不存在传统形而上学意义上的“意识哲学”,相反,他改变了问题的提法,试图从“实际生活过程”本身的发展来揭穿意识自身所建立起的种种幻相(正如“意识形态”一词所表明的)。如果我们还在一般意义上使用哲学一词,那显而易见的是,在马克思这里,有一个哲学上明显的理论转向,也即一般被学界称为“实践转向”或者“生存论转向”的那种东西。

正鉴于此,许多学者认为马克思在此转向中同时完成了一场哲学革命。不过这一点在当代许多哲学家那里,是不被承认的。正如海德格尔所说,“与黑格尔相对立,马克思并不认为现实的本质在于绝对的自我把握的精神中,而在于生产自身及其生活资料的人身上,这一点固然把马克思带入一种与黑格尔的极端对立中,但通过这种对立,马克思依然处于黑格尔的形而上学范围内;因为现实生活和作用处处都是作为辩证法的劳动过程,也就是作为思想的劳动过程,只要每一种生产的真正生产性要素依然是思想……每一种生产在自身中就是反思,是思想。”[]这即是说,即便马克思不从意识、理性、逻辑出发,而从人们的生活、社会存在、物质生产关系出发,但这仍然局限在近代形而上学的基本建制之内,因为“生活”本质上仍是意识所建构和把握的对象。

海德格尔这段评论无疑具有原则上的重要性,他在根本上取消了历史唯物主义所具有的存在论革命性质,同时也进一步引发我们对于理性形而上学基本建制的思考。如果说,知识论路向的传统形而上学完成了“意识”对于“生活”无所不在的统治与支配,那么是否反过来将在其统治下的“生活”置于“意识”之先,就意味着超出了形而上学?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如果我们仅仅执于对意识的“反动”,从某种与意识相对立的东西出发,那也不过是形而上学的颠倒,在与形而上学的极端对立中反过来确证对方的独立存在而返回到同样的根据上去(好比摒弃了理性形而上学,试图建立另一种感性形而上学,但仍然还是形而上学罢了),这一根据即是对于世界的二重性划分本身(意识—存在、理性—感性)。由此,我们也不难理解海德格尔另一些惊人的话,“从这个观点和角度来看,我可以说,马克思达到了虚无主义的极致。”[]

站在海氏的观点上看,“生活决定意识”乃是一句虚妄且矛盾的话,如果“生活”不过是仍被意识包裹的知识性存在,那么人们的实际生活过程仍旧是被范畴规定了的对象世界,也即具有某种形而上学本性的意识之内的东西。与其说这是“生活”,不如说这是意识自身外化的结果,说它是“意识决定意识”恐怕更为贴切。如果此言属实,那我们又从何谈论马克思那里存在一个“生活世界”[]的视域?

不论海德格尔所言是否确切,但其所问事关重大,关乎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论的根本性质,甚至是哲学本身的存在意义。由此可见,马克思或许过分乐观了,“生活决定意识”并不是那么显而易见的一件事,在如今看来仍需我们深思一番。因此,本文所要思索的问题可以被明确为如下几个问题:

  1. 传统的意识哲学在其完成之处达到了怎样的结论,即它究竟如何理解“生活”?

  2. 马克思是否突破了形而上学的基本建制,并由此开辟了一条通往“生活世界”的道路?如果是,那它又具有怎样的内容?



  3. 主体性哲学与对象世界


    传统形而上学的存在论根本性质在于主体性,这一原则由笛卡尔的“我思”发端,在黑格尔处达到了其真正完成。当笛卡尔以“我思”确立了整个近代形而上学定居的基地之后,存在问题就必须由意识自身来规定。换而言之,决定意识的肯定不是“生活”,意识乃是自我决定,其存在不能用意识之外的,非意识的东西来说明,这便是“我思故我在”的基本原则。不过,诚然笛卡尔发现了“我思”作为决定性的一般主体的地位,但依据黑格尔哲学,其作为主体的主体性的结构与运动仍未获得展开,这个主体必须被提升为绝对的自我认识,所谓“绝对”,即是说,主体作为决定一切客体性的认识,这一运动结构必须被自我认识到。唯有如此,主体才以正确的方式,亦即康德意义上的,变成先验的和完全的,在这个意义上,真正的存在乃是绝对地自我思考过的思想,存在与思想是同一的,一切都必须被取回到思想中,被规定为黑格尔称之为“观念”的东西。

    黑格尔的这一想法意味着,对象之所以成立,是由意识设定出来的,即“正是自我意识的外在化建立了事物性”[]。简要地说来,“意识表象某物,并把这个被表象者同自身联系同时聚集起来,通过这一聚集,这一被表象者获得了贯通。”[]这一贯通过程,即是主体作为主体自发生产出它的主体性的过程,而这一过程就是黑格尔所谓的“辩证法”。它乃是主体自发的必然行为,其经历的生产过程依据主体性的结构具有三个层次。

    首先,作为意识的主体直接联系于它的客体,但这一直接乃是不确定的、无规定性的东西,黑格尔将其称之为“存在”,也即最普遍但也最抽象的东西(客体之正题)。但客体一经反思作用,便是向意识的转化,它乃是作为主体的客体,即是受到意识规定并具有规定性的客体,同时这一转化也是主体作为与客体相联系的主体被表象出来的自为过程(主体之反题)。最后,这一客体到主体的运动过程,是以反思为中介的,这一中介作用本身必须作为主体的最内在运动加以把握(主体-客体之合题)。整个这一正、反、合的进程便是主体性之自我展开的统一性,它乃是主体性从对立面的统一来把握对立面(也即思辨的),其中最关键的不仅仅是对“统一”的把握,首先且始终重要的在于对“对立面”本身的把握(反题乃是支配作用的)。由此,辩证法的全部意义在于,其揭示了精神本身之生产过程作为对立面的矛盾统一。诚然黑格尔称“辩证法”是“方法”,但这绝不是在说它是一种思维工具或者探讨哲学的特殊方式,而是说,辩证法是主体性最内在的运动,是绝对者作为现实性之自我安排与组织的生产过程,它是“存在之灵魂”,是现实性的最基本特征。换而言之,辩证法作为一种流动着的“方法”,决定一切发生事件,也即历史。

    因此,黑格尔哲学作为近代形而上学之完成者,其对“生活”的理解之要点可以被归结如下。

    1.“生活”不过是意识按其本性所建构起来的对象世界,它乃是意识自身外化的结果。换而言之,现实的对象世界必须被收归到意识内部,唯此才获得其本质性。

    2.“生活”的全部基础在于理性,它作为意识自我设立的对立面,是必须加以克服和扬弃的对象。

    所以,海德格尔将近代形而上学存在论的基本建制称为“意识内在性”,是极为精当的。这一说法揭示了全部主体性哲学在存在论上的根本困境。“意识之存在特性,是通过主体性被规定的。但是这个主体性并未就其存在得到询问;自笛卡尔以来,它就是fundamentum inconcussum(禁地)……只要人们从Ego cogito(我思)出发,便根本无法再来贯穿对象领域;因为根据我思的基本建制,它根本没有某物得以进出的窗户。就此而言,我思是一个封闭的区域。‘从’该封闭的领域‘出来’这一想法是自相矛盾的。”[]

    通过海氏“意识内在性”的这一总结,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以黑格尔为完成的整个近代形而上学实际从未发现过“生活世界”。这话听起来有点好笑甚至狂妄,好像哲学家从来不知道还有生活这回事,但此“生活”非通俗意义上的生命活动,而是在说一个被传统形而上学遮蔽掉的领域。即便黑格尔哲学一再强调“现实”,强调哲学乃是与抽象最为对立的东西,但这并不妨碍其在存在论的根本性质上错失了“生活”,因为黑格尔哲学所知道的,只有精神的纯粹范畴规定所建构的“对象世界”,而决非“生活世界”。诚然,黑格尔哲学要求精神进入具体现实之中,但其目的在于确认精神在其对象化的异在中实现自己,并向其本身解放自己,现实之本质性的一度仍在于观念。换而言之,意识之所以能够进入并理解生活,因为生活的本质从来就是意识。这就好比,经济学家只知道“经济关系”而不知道“生产关系”,思辨哲学作为他们隐秘的老师,所要做的,乃是清洗掉事物中的感性存在,使事物以纯粹范畴的的形式呈现于意识,使之成为意识的对象,但这种对象不过是意识本身的异在;它作为意识本身之异在的“对象”,就是在意识自身之中,也因此根本不可能是现实生活。

    综上,所有的关键在于:存在不能是意识的对象。用海德格尔的话说,“只要我们从意识出发,就根本不可能获得关于物自身的基本经验。这种经验的进行需要一个与意识领域不同的领域。这另一个领域也就是被称为此-(Da-sein) 的领域。……与意识(Bewusstsein)的内在性相反——识-(Bewusst-sein) 中的那个‘存在’就表达了这种内在性——此-在中的‘在’表达了在——之外——存在(Sein-ausserhalb-von)[]

    在此,值得玩味的是海德格尔同样用了马克思对“意识”(Bewusstsein)一词所作的拆字游戏,试图将“sein”(存在)从“Bewusstsein”(意识)的包裹中拯救出来,这样一个巧合,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注意,马克思是否真的如同海德格尔所说,即便使用同样的拆字法解构了“意识”,但仍然还处于“意识内在性”之中?




  4. 对象性活动与生活世界


    马克思哲学是否仍在根本上陷于“意识内在性”之中,乃是判决其是否超越传统形而上学的关键,同时也是其是否发现了被“对象世界”遮蔽的“生活世界”的关键。诚然我们可以在字面上找到马克思与海德格尔的许多相似之处(正如他们使用了相同的拆字法),但这并不能在本质上构成对海德格尔评价的反驳,很简单的道理,马克思一说“生活”,也完全可能已经是已经具有形而上学规定的“知识性存在”(譬如将“物质生产的生活”解读为“作为经济范畴的人的生活”)。在此,这种字面上的比较其实是无效的,与其说这是一种理智上的错误,倒不如说,这是近代形而上学意识形态强势遮蔽的结果,正如海德格尔本人的思想也一再被人理解为另一种形而上学一样,这种误解的可能性不仅存在,而且更可能是不断地实现自身,已经成为对马克思哲学解释的一种“常态”。

    因此,恐怕我们还是得回到马克思哲学的秘密与诞生地——《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一窥究竟,正是在这部手稿的最后一章“对黑格尔辩证法和一般哲学的批判”中,马克思曾经写道,“意识的存在方式和某个东西对意识来说的存在方式,这就是知识。知识是意识的唯一的活动。因此,只要意识知道某个东西,那么某个东西对意识来说就产生了。知识是意识的唯一的、对象性的关系。——意识知道对象的虚无性,这就是说,意识知道对象同它是没有区别的,对象对它来说是非存在,因为意识知道对象是它的自我外化,也就是说,意识所以知道自己(作为对象的知识),是因为对象只是对象之假象,是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而就其本质说来不过是知识本身。”[]

    可以说,这段话恰如其分地代表了马克思对意识哲学的存在论上的总批判,它毫无疑问击中了“意识内在性”的要害:意识以“构造对象”作为自身的“存在”。这一批判的要点在于:

    1.对象是意识自我外化的产物。这即是说,对象在黑格尔那里“不过是为自身设定差别的自我意识的一个环节”[11],它作为意识在自己的纯粹活动中被创造出来的对立面,是意识的异在形式,也就是“对象化了的自我意识”。即“抽象思维的那种已经不是走向外部、而是仅仅在自身内部进行的运动,也就是说,乃是纯思想的辩证法”[12]

    2.对象本身的“非存在”性质。诚然自我意识声称自己创立了对象,但“自我意识通过自己的外化所能创立的只是物相,亦即只是抽象的物,抽象之产物,而不是现实的物。”[13],这即是说,对象实际是一种思想物,它是“事物性”,但绝非“事物本身”。对象作为“对象之假象”,根本上是一种唯灵论的存在物,也即非存在。

    综上,按照黑格尔哲学的原则,对象世界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必须被收归到意识内部的,一个在实践上有待改造,并加以证实其虚无性的非存在。所以虽然我们称黑格尔哲学为思辨唯心主义,但我们不能以为意识哲学家们好像愚蠢到只会进行抽象的思辨,一点也不“实践”,只不过它们理解的“实践”,乃是“实践证实”,本质性的一度在于“观念的自我实现”,所以确切地说来,它同样也是“实践唯心主义”。这种“实践唯心主义”也即是被海德格尔称为劳动在新时代的形而上学本质,它在黑格尔哲学中已经预先被道说出来,无条件的制造之自己安排自己的过程,这就是通过作为主观性来体会的人把现实的东西对象化的过程”[14]。同样的意思马克思也曾说过,他指证了“黑格尔站在现代国民经济学家的立场上。他把劳动看作人的本质,看作人的自我确证的本质,……黑格尔只承认一种劳动,即抽象的精神的劳动。因此,黑格尔认为劳动的本质,就是那一般说来构成哲学的本质的那个东西。”[15]这里所说的“抽象的精神的劳动”,并非只是简单地制造精神产品,而正是以意识的知识本性之外化的劳动。所以如果我们将“生活”理解为与意识相持立并有待意识认识并规定的“对象世界”,它就成为意识为了回复自身所需的“材料”,一种有待克服的障碍,即成为“有缺陷的存在物,在它之外有某种为它所缺少的东西,也就是说,它的本质是有别于它自身的某种东西”[16]

    不难看清楚的是,马克思在此揭露的正是黑格尔哲学根基中所包含的虚无主义,这一根基正是将人类的现实世界理解为出自意识本性的“对象世界”。据此,我们不能同意将马克思视作黑格尔哲学的单纯颠倒而将其判决为“虚无主义的极致”的说法,恰恰相反的是,马克思可能是最早在存在论根本性质上突破近代形而上学困境的思想家之一。

    基于对黑格尔哲学“对象性本身是虚无性”的阐明,马克思哲学的起点首先就在于试图挽救并重建对象性关系,这一挽救最重要的表述就是“对象性(gegenständliche)活动”。当然,这个说法带有浓重的近代形而上学意味,很容易被我们错认为笛卡儿主义传统中的东西,对此保有警惕是十分正常且必要的。不过同时,我们理解一个术语不能仅仅从其字面的意思,还得深入到该提法本身的境遇中去。如果马克思确实要求“对象”不能封闭在意识的内在性之中,那么我们可以说,“对象性活动”一词其实有着完全不同的意指。它首先意味着必须走出意识自身、与意识的知识本性的脱离,所以正与知识论路向形而上学相对的,马克思说,“感性必须是一切科学的基础”[17]。换而言之,“对象性关系”不是一种认识的、逻辑先行的关系,它是认识前的,感性的,譬如太阳的存在根本不能脱离它的对象——植物,“植物是太阳唤起自己生命力量的表现”;另一方面,植物也同样如此,“太阳乃是植物所不可缺少的、保证它的生命的对象。”[18]这一原则实质是来自费尔巴哈“对象性直观”的启发,它所表达的是存在本身在自己的本质规定中就包含对象,它的对象的存在也就是它真正的自身存在,这根本不需要任何先行的设定。所以马克思说,“一个在自身之外没有对象的存在物,就不是对象性的存在物……非对象性的存在物是一种[根本不可能有的]怪物(Unwesen)。”[19]这既是说,在马克思看来,所谓“存在”就是对象性关系本身,这种对象性关系是一种原初关联,舍此无从谈起任何存在物的存在。

    但如若只是谈论对象性关系,还并不在谈论人这一特殊的存在物,换而言之,这是在问人的本质力量同其它存在物的本质力量的区别。直接的人与自然的对象性关系事实上和动物与环境的关系没有区别,关键还必须阐明人这样一个对象性的存在物何以还会有一个世界(区别于环境)?在此,我们不能将其视作一个认识论的任务,显而易见的是,在进行任何对世界的认识活动之前世界已然被给予我们,换而言之,人拥有一个世界信念的根源在于,人实际上已经和整个自然界发生了全面的对象性关系,这完全是逻辑前、理性前的。所以我们必须进一步追问,在马克思那里人同自然界的对象性关系从何处发生?(其实这一问法也包含着巨大的危险,仿佛人和自然界都已现成存在,而这恰恰是需要追问的,在此限于找不到更好的表述,姑且提之。)

    马克思对这一对象性关系如何发生, 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有着很清晰的阐述。“动物是和它的生命活动直接同一的。它没有自己和自己的生命活动之间的差别。它就是这种生命活动。人则把自己的生命活动本身变成自己的意志和意识的对象。他的生命活动是有意识的。这不是人与之直接融为一体的那种规定性。有意识的生命活动直接把人跟动物的生命活动区别开来。正是仅仅由于这个缘故,人是类的存在物。换言之,正是由于他是类的存在物,他才是有意识的,也就是说,他本身的生活对他说来才是对象。”[20]这段话沿用了费尔巴哈的术语“类存在物”,并且看起来似乎太平淡无奇了,谁不知道人和动物的差别在于有意识呢?不过什么是“有意识的生命活动”,这是不是说“人的生命活动”必须以意识的先在为前提?

    理解人与动物的差别之关键,就在于如何领会这一“有意识的生命活动”,必须予以明确的是,当我们在谈论人的活动的时候,确实也就是承认了意识的存在。但首先,“意识”不是“人与之直接融为一体的那种规定性”,即不是人的生命活动的实在部分,否则那就变成了动物式的自然心理;其次,承认“有意识”并不等同于就是在承认意识的优先地位,按照如上这段话,“意识”即“他本身的生活对他来说是对象”,可见意识起源于他自己作为类存在物的活动,这就已经否定了意识作为内在性而生的自发性;同时,“类存在物”这一提法,并不是说“类”已经先行包含在“意识”中,而是说人的“类存在”须臾不能脱离“他自己的活动”,并且这“活动”不是意识先在的设定,而是出于人之对象性本质。正如马克思说,“当现实的、肉体的、站在坚实的呈圆形的地球上呼出和吸入一切自然力的人通过自己的外化把自己现实的、对象性的本质力量设定为异己的对象时,设定并不是主体;它是对象性的本质力量的主体性,因此这些本质力量的活动也必须是对象性的活动。”[21]因此,话不能倒过来说,仿佛人首先得有意识,而后才能对象性活动,更为真切的实情是,人恰恰是在对象性活动中才产生了意识。前者也正是异化劳动的原理——“异化劳动把这种关系颠倒过来:正是由于人是有意识的存在物,人才把自己的生命活动、自己的本质仅仅变成维持自己生存的手段。”[22]

    所以“有意识的生命活动”其实表达的是“对象性活动”的两个方面,就其自觉性的一面而言,它就是意识;而就其现实性的一面而言,它就是劳动。劳动使人同其它存在物的每一种对象性关系都成为有意识的,这就是说,劳动将人自己的对象性本质力量变成属人的本质力量,“动物只生产自己本身,而人则再生产整个自然界”[23],这意味着,人通过劳动不仅生产自己的生活,同时还把整个自然界作为属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再生产出来,此一再生产的产物,即是“生活世界”。

    正基于此,我们若要谈论马克思的“生活世界”,就必须从其属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性出发,若用某种比拟的说法,这一“生活世界”即“感性的自然界”,即将“感性世界理解为构成这一世界的个人的全部活生生的感性活动[24],这一“感性的自然界”的最广泛而典型的表现即“工业”:“工业的历史和工业的已经产生了的对象性存在是人的本质力量的打开了的书本,是感性地摆在我们面前的、人的心理学。”[25]。所以,这一“感性的自然界”是不能被还原到理性的知识构造中去的,不仅不能被还原,它更是所有理性法则建构起来的科学的真正基础。正如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所说,“如果没有工业和商业,哪里会有自然科学呢?甚至这个‘纯粹的’自然科学也只是由于商业和工业,由于人们的感性活动才达到自己的目的和获得自己的材料的。这种活动、这种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这种生产,正是整个现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础。”[26]所以,自然科学的基础恰恰不是无人身的理性的自我建构,而是来自人的感性-对象性活动的历史运动。

    如果要简要总结马克思“生活世界”的基本涵义,想必可以被概括为如下两点:

    1.“生活世界”是理性前、逻辑前的“感性的自然界”,它必须与意识相分离,即它不是认识的对象,而是“人们的实际生活过程”,是人在对象性活动中与自然界的原初关联。

    2.“生活世界”作为“人们的实际生活过程”,乃是对象性活动对人来说的生成史,即人的本真的历史性。

    由此,我们再看马克思的这段话,“思辨终止的地方,即在现实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们的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真正的实证的科学开始的地方。……对现实的描述会使独立的哲学失去生存环境。”[27]所谓的“思辨”、“独立的哲学”,指的正是以意识自身之先验展开而设定对象世界的近代形而上学,而“现实生活”、“人们的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指的正是摆脱范畴规定的、理性前的“生活世界”的历史运动,这即是“生活决定意识”的根本意蕴。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 1995291

[]同上书72

[]海德格尔《同一与差异》商务印书馆 2011134

[] F费迪耶辑录丁耘编译《晚期海德格尔三天讨论版纪要》《哲学译丛》 20013

[]我们在这里使用“生活世界”这一术语,并非在胡塞尔哲学的意义上,而是在相对于近代形而上学由意识的外化设定出的对象世界而导致“生活”本身被遮蔽的意义上。这一合法性或许可以由伽达默尔的概括来说明——“生活世界没有把哲学的任务限制在科学的基础方面,而是把它扩展到日常经验的广阔领域。从而,不难理解胡塞尔后期著作中提出的生活世界概念的丰富含义为什么可以被许多学者所承认和接受,尽管这些学者本来不打算遵循他的先验还原方法。因为与他的立场完全相反,他们已经在脱离笛卡尔主义这个意义上使用了‘生活世界’这一流行术语,或至少,他们试图在现象学人类学的语境中,使自己的研究作为对社会和历史领域的独立分析而得到合法化。这种使用并非没有得到证明,因为胡塞尔本人也承认,制订一种生活世界的存在论,乃是一项真正的任务,尽管是第二位的任务。”

伽达默尔《伽达默尔集》上海远东出版社 2003377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下卷商务印书馆 1979258

[]海德格尔《路标》商务印书馆 2000505

[] F费迪耶辑录丁耘编译《晚期海德格尔三天讨论版纪要》《哲学译丛》 20013

[] F费迪耶辑录丁耘编译《晚期海德格尔三天讨论版纪要》《哲学译丛》 20013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 1979124

[11]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 1979116

[12]同上

[13]同上书120

[14]《海德格尔选集》上卷上海三联 1996383-384

[15]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 1979116-117

[16]同上书133

[17]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 197981

[18]同上书121

[19]同上

[20]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 197950

[21]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 1979120

[22]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 197950

[23]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 197950

[24]《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 199578

[25]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 197980

[26]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 197977

[27]《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 1995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