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学院简报——纪念汪堂家老师专刊
发布时间:2014-06-05  浏览次数:554

 

2014年第2期(总第43期)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                                               20146

 

※ 纪念汪堂家老师专刊 ※

 

春蚕到死丝方尽,为学为师桃李情

——追忆哲学学院汪堂家老师的最后岁月

 

江南四月,春雨绵绵。在哲学学院的师生们看来,汪堂家老师的病情尽管严重,但似乎还像他们所盼望的那样,正在一点点好转起来。但是谁能料到病魔无情,天妒英才?2014423175汪堂家老师就离开了他牵肠挂肚的孩子和需要照顾的家人,离开了他亲爱的学生和挚爱的哲学事业。

汪堂家老师的学生、哲学学院青年教师吴猛回忆说:“就在他去世的前一晚,他还要来自己的手机,吃力地反复翻看手机里同事和朋友们的通讯录。……在他去世前的几小时,他还坚持读了一会儿《参考消息》。”此时此刻,留在哲学学院师生们记忆中的,是每次去探病时,他那永远浅浅的笑容和平和的心境,他对学科发展和学院事务的念兹在兹的关心,对同事们、朋友们,以及学生们的殷殷问候。

哲学菁英,如星陨落!

“汪老师我们永远怀念你!”哲学学院学生打出的横幅和一只只他们连夜叠出的千纸鹤,在江南四月残酷的雨天中摇曳,为他们亲爱的老师,为哲学学院一名优秀的教师送行……

 

为学:追求真理的勇气和相信精神的力量

汪堂家老师是一位平凡的哲学工作者,但哲学研究之于他,不仅仅是理论,也不仅仅是学问,而是生活的意义,更是生命的践行。唯此,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在被查出肝癌时,他要隐瞒病情,坚持工作;也唯此,我们才能了解:为什么在生命最后的岁月里,他是如此地惦记未完成的研究。

20135月,在学校每年一次的常规体检中,汪堂家老师被确诊为肝癌晚期,肝脏门静脉主干出现癌栓,胆囊也发生病变。医生的结论是:“建议立即入院治疗”。

作为一名哲学教授,汪堂家老师对医学伦理学素有研究,同时他还是上海市肺科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的委员。所以,他非常明白自己病情的严重性,但是他却做出了一个让人费解的决定,那就是: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病情,并坚持上课和工作。于是,素以和蔼著称的汪堂家老师,异常严肃且固执地对校医院的医生说,我是医学伦理委员会的委员,这是我的隐私,我知道该如何处理,请不要将我的病情告诉任何人,不管是单位,还是个人。

每年的五、六月份是教授们一年中最忙碌的日子:给本科生上课、考试、批卷、登录成绩;校内外研究生论文评审、答辩;还有研究课题的展开,答应给出版社的书稿,杂志社约的稿子,还有译者们陆陆续续交来的杜威晚期著作的译稿……一大堆似乎永远做不完的工作。可是,汪堂家老师悄悄地坚持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本科生们继续聆听汪老师讲黑格尔,而研究生们则无论是在开题报告、中期考核,还是毕业答辩时,也仍然看到汪老师一丝不苟、和颜悦色地提出批评意见。

20137月的上海,出现了连日40多度的高温天气,热浪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间翻滚,连呼吸都能感到炎热的灼烧。暑假开始了,汪堂家老师一个人悄悄地去了东方肝胆医院,医生为他做了肝小叶切除手术。

9月,两个月后,学院又迎来了一批新入学的学生。他一如既往地出现在光华西主楼25楼的办公室,仍然一丝不苟地准备着本科生课程,笛卡尔的《谈谈方法》导读和研究生课程,黑格尔《小逻辑》研究。学院邀请他在新生迎新会上代表教师发言,他浅浅一笑,欣然允诺。

10月的哲学学院格外繁忙,因为接连有两场全国性的、重要的西方哲学学术讨论会在学院召开。一场是“西方哲学教学和研究的回顾与前瞻暨刘放桐教授执教60周年学术成就研讨会”,另一场是“西方哲学:历史性与当代性”全国学术研讨会,与会者将近100人。

汪堂家老师是西方哲学教研室主任,两场讨论会他都是主角。除了主持、发言之外,他还要操持会务,如回复与会者的电子邮件,组织评审论文,确定会议发言人、召开协调会等等。面对繁杂而琐碎的诸多事务,他仍然一丝不苟,毫无倦意地忙碌着,没有任何人看出来他已经重病在身。

连日劳累使他肝癌术后复发,10月底,他再次悄悄跑去住院,没有惊动学院任何人。考虑到住院治疗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他对学院同事说要出国开会,而同事们都信以为真。但是谁能想到,汪堂家老师就在离学校不远的长海医院住院治疗。

11月,经过数次化疗,病情稍有缓和后,汪堂家老师又带着熟悉的微笑回到学院,和师生们一起为《杜威全集》的翻译和校对工作忙碌着。

12月,汪老师体内的癌细胞又一次复发扩散,但他还是没有告诉任何同事和学生,依然独自一人前往医院。住院期间,他还回家为在新加坡召开的学术讨论会录制视频发言,并回学院参加了一个艺术哲学的讨论会,还作了大会发言。

究竟是什么样的勇气使汪堂家老师看淡病情,坚守岗位?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使他不顾生命,坚持教学科研?在“西方哲学史”导论课上,汪老师曾对学生们说:“你们要从日常琐事中让自己的思想超拔出来,有了这种超拔的眼光,你们将来看待东西,就会具有别人所没有的独特眼光,或者具有比别人更好的气度和胸怀。”那么何为超拔的眼光呢?那就是他在讲授黑格尔《小逻辑》时经常引用的一句话:“追求真理的勇气,相信精神的力量”。

不知道有多少学生真正理解汪堂家老师的这些话,但是对于他本人来说,正因为有这种勇气和精神的支撑,所以纵然黑色死亡步步逼来,他仍旧微笑着,把死亡归入日常琐事范畴,真正使自己从中超拔出来。

因此,当他确知自己身患绝症时,他不愿意告诉任何人,而是自己默默承受,并且不影响工作、教学和研究;

因此,当他躺在病床上时,他依然和看护他的学生谈哲学,聊人生,仿佛死神与他无关;

因此,当同事和领导去看望他时,他总是对自己的病情缄默不语,而是反复询问他不在期间,《杜威全集》的翻译工作怎样?他所上的课程怎么办?他带的研究生的论文有没有问题?

汪堂家老师来自安徽农村,平生最大的乐趣是博览群书。除了哲学研究,他还花了不少时间学习语言,包括英语、法语和俄语,甚至旁听过整整三年的数学课程。正是这份对学问孜孜以求的态度,以及追求真理的内心力量,他先后出版了《自我的觉悟》、《哲学的追问》、《汪堂家讲德里达》和《17世纪形而上学》等多部专著;翻译了《论文字学》、《活的隐喻》、《承认的过程》和《无赖》等多部译著,并在中外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80余篇,在报刊上发表散文、随笔60余篇。

汪堂家老师是一位典型的知识分子。他曾诚恳地说:“作为中国人当然要深入了解自己的文化传统,因为这是我们的文化身份。另一方面,我们需要培养世界眼光与人类情怀。”因此,在他心中,做学问不是空洞的闭门造车,而应当广泛联系生活实际。自1983年到复旦求学,到2013年共三十个年头,作为传统的学院派学者,汪堂家老师以“清静与纯粹”来形容自己的求学生涯,践行着勤奋、认真、涉猎广泛的治学之风,把自己的青春和最美好的时光都全部奉献给了复旦大学的哲学事业。

有医生曾感叹,身患肝癌晚期的患者,一般最多能活两三个月,而汪堂家老师与病魔抗争将近一年。也许正是追求真理的勇气和精神力量的汇聚使汪老师与常人迥异。正如他在《死与思——死亡现象的文化分析》这篇论文中写道:“人的死亡并不仅仅意味着生命的终结。正因为人是精神的存在,他就可以超出感性的个别性,并借助这种个别性而上升到概念和普遍。当精神达到一定的阶段,自我离感性的东西愈远,精神反而更能接近实在性。”

 

为师: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汪堂家老师是一位平凡的教师,但教书育人之于他,不仅仅是职业,也是生活的内容,更是生命的一部分。唯此,我们才能了解为什么在查出肝癌时,他要隐瞒病情,坚持上课;也唯此,我们才能了解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他是如此地惦记他的课堂和学生。

听过汪堂家老师讲课的学生都对他的授课理念与方法深有感触;无论在课堂内外,他都非常注意关心学生,尤其是在一些小细节上。一位研究生同学曾回忆:“因为黑格尔《小逻辑》研究是早上的2-4节,所以很多同学没有吃早饭就来到教室上课。汪老师担心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就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去办公室拿了很多巧克力来分给同学们吃。他又担心巧克力太甜,所以专门从办公室拿了电水壶到课堂中烧水给大家喝。汪老师在课上会请每一位同学发言,同时他也会对同学们的发言做出点评。在同学发言的时候,他会先问同学的名字,然后把名字写在黑板上。每一组发言通常会有五六个人,但汪老师在点评的时候都会记住同学的名字,从来没有搞错过。他对于同学们的发言总是先肯定,再说不足之处,但整个的点评一定是鼓励性的。不管同学的发言如何,他总会从中寻找到闪光点并给予鼓励。他从来都没有发过脾气,总是笑眯眯的。”

据选修“笛卡尔《谈谈方法》”这门课程的本科同学们说,听汪老师讲哲学就像是在讲一部生活史,他把抽象的概念与具体的生活经验联系在一起,不仅使哲学充满着生命的气息,更呈现出哲学对生活的意义。每次下课铃声过后,都有很多同学围住汪老师问问题。他总是非常耐心地回答,直到最后一位同学满意地离开。由于这门课排在上午3-4节,汪老师经常每次课后都很晚才匆匆去食堂午餐。

汪堂家老师给学生们的第一印象是“笑容与宽容”,但这并不等于一味地放纵。他经常在课堂上对学生说:“大家要珍惜每一分钟、每一堂课,不要自己抛弃自己。”“你们要把最基本的东西做好,不放过每一个段落、标点、错别字。你们是语言的守护者,你们作为中国人也是汉语的守护者,你们将来还担负着重要的使命,让哲学不仅讲外语,也讲汉语”;“大家不要玩手机,要有上课的样子。”

同时,这种“笑容与宽容”也是一种谦逊和鼓励。他时常鼓励学生积极面对“错误”,他曾在本科生课程的第一堂课上说:“大学就是一个允许我们犯错误的地方,走到社会上,没有人允许你犯错误,但是大学可以,大家必须有决心和勇气来改正错误、完善自己。”

所以,汪堂家老师的“笑容与宽容”既是对学生最好的鼓励和支持,也是对学生最好的批评和教育。但即便是原则性问题上的教育,一经汪堂家老师温和的口气道出,也会让人感到心悦诚服。他不止一次在课堂上对学生们说,“期待我们都有期待,希望我们都有希望”。学生们在课堂上总能感受到他对未来的无比乐观,。

汪堂家老师关爱学生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反过来,学生们对他也无比敬重。获悉汪老师身患重疾住院,前后共有21位汪老师的研究生轮流排班,24小时陪护在病床旁边。他们中的吴猛已经留校任教,有的还在读,有的已经毕业。整整三个月,近100天的时间,他们不管路途远近,不管刮风下雨,不分昼夜地精心照料汪老师。不方便晚上看护的女同学则被安排在白天。洗脸、换衣、如厕,像自己的亲人一样精心照顾。不论是在长海医院还是在中山医院,汪堂家老师的主治医生都感叹: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生病的老师被这么多学生围绕守护,这样的师生情谊真是罕见!

还有很多在外地工作的汪堂家老师的学生,不断来电了解老师的病情,并希望能加入陪护的团队。他们只要来沪开会或是出差,哪怕只有半天,一个晚上,甚至是只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他们也都会千方百计赶往医院,或是探望,或是陪伴他们心爱的老师。这种真真切切的师生情谊,印证着那句古老的谚语: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三、抗击病魔,守望相助

2014129日是农历腊月二十九日“小年夜”。道路两旁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操办年货,鞭炮声中,春节即将来临。也就是在这一天,汪堂家老师出现了消化道出血症状,但是他没有去医院,而是坚持如往年一样给许多老师打电话拜年,只字未提自己的健康状况。

25年初六,汪堂家老师的出血状况加剧。他的家属和学生吴猛紧急把他送至长海医院抢救。医生检查发现,他体内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消化道,于是当场开出了病危通知。

但是,尽管病情如此危重,汪堂家老师还是不愿意麻烦学院和同事,而是反复叮嘱家人和吴猛,千万不要将其病情告知学院。并说,如果有人问起病情,就说是胃出血。但是苍白的脸色显示其病情非常严重。210日,学院部分老师陆续知道了汪堂家老师病情的真相。

214是中国传统的元宵节,校园内外充满了节日的气氛,但是哲学学院师生们的心情却格外沉重,因为学院领导班子公开了汪堂家老师身患重病的消息。消息传播开来,师生们无不感到震惊和难过,纷纷表示要想尽一切办法为汪堂家老师治病。

除了到医院去探望,哲学学院的老师们还想着如何才能给予汪堂家老师及其家庭一点实实在在的帮助,因为汪堂家老师家中还有一位智障的孩子,太太也没有工作。因此,哲学学院工会48在学院内发出了为汪堂家老师捐款的倡议。倡议不仅仅得到了学院全体教师的积极响应,还得到了校内外许多师生,包括全国哲学界的诸多同仁的积极响应。仅仅三周时间,学院就收到了近百名教师与近三百多位学生的捐款,共计四十余万元。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汪堂家老师平时的为人、为师、为学有口皆碑,受到师生普遍敬佩。

学校的领导也非常关心汪堂家老师的病情。杨玉良校长和朱之文书记得知消息后,嘱咐分管附属医院的桂永浩副校长尽快协调相关专家会诊。桂校长则连夜请多位中山医院肝癌研究所的资深专家评估病情。分管文科的林尚立副校长当晚得知消息,次日一早就赶到学院询问情况,后又督促学校办公室与长海医院及时沟通,请求予以重视汪堂家老师的治疗。

学校的相关部门也积极行动起来。学校办公室、校工会、财务处和人事处等都努力为汪堂家老师的治病提供便利。特别是中山医院的樊嘉院长和消化科的相关医生,不仅想尽办法帮助安排汪堂家老师住院,更对其病情精心治疗和细心护理,使其一度好转。汪堂家老师去世后,信息办及时帮助学院网站调整主页色调,表达师生们对汪堂家老师英年早逝的深切惋惜与哀思。

汪堂家老师平日里对师友的、对学生的润物细无声的付出,在其生命的最后阶段收获了温暖的回报。最令人感动是,在汪堂家老师弥留之际,他的几位学生,包括一位女同学,反复轻抚汪老师的手掌,满含热泪在他耳边深情呼唤,希望他们敬爱的汪老师能够醒来。汪堂家老师去世后,大批学生自发来到学院,和学工组老师一起折叠出数百只千纸鹤;学院全体行政人员则连夜行动起来,为追悼会的各项细节分头准备。

包括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台湾政治大学等在内的国内几十家哲学院系所发来了唁电,沉痛哀悼汪堂家老师。许多哲学界的同仁,包括十几位汪堂家老师在安徽大学时一起读书的同学,都不远千里赶来参加汪堂家老师的追悼会。

同济大学陈家琪教授悼念说:“你笑着告别了这个世界,也带走了我们的笑……”。吴猛老师回忆道:“他的生命中有着太多的清苦,但无论什么劫难,他都选择平静面对,微笑隐忍。他惯常以理性克服痛楚,在他那里,万事随缘,唯有心造的世界能永恒。不过,尘世间有一种东西能让他心中掀起波澜,那就是情谊。无论在汪老师生前,还在在他身后,我都见证了来自同事和朋友们的宝贵情谊可以有多么炽热”。

 

汪堂家老师践行了人伦的伟大,承诺了师道的尊严。汪堂家老师走了,留下了他淡泊名利、潜心学术的风范,留下了他教书育人、助人为乐的精神,正如吴晓明教授亲自拟就并撰写的挽联所说,“临事接物归忠厚人伦仪型,教书求道惟恳切学子师表”。

 

          

哲学学院(执笔肖鹏、林青,修改和审定袁新、邵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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